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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丨南麂大黄鱼, 洄游在平衡生态与经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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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利奇马”过后,南麂岛的人家一片狼籍。80后大黄鱼养殖户端萍和父母在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技术人员的陪同下,来到养殖大黄鱼的海面上,修补网箱,清理垃圾,为受伤的鱼消毒,捞起死鱼另行处理。

他们认真地把漂浮在海面上的网箱碎片打捞起来装在小船中。端萍抬头揩了揩额头的汗水说:“现在南麂正在做垃圾分类,我们要尽可能地把垃圾收回来,处理到位……我们世代靠海为生,海洋环境就是我们的命脉,保护海洋义不容辞。”

5月份以来,南麂保护区管理局向全岛住民发出关于做好垃圾分类的倡议书,得到广大岛民的支持。南麂保护区管理局局长苏志炜对此深感欣慰:“这些年来,几乎所有与保护环境相关的举措,都得到岛民的大力支持;而南麂保护区管理局以及南麂镇的工作人员,也始终热切关注岛民的难点痛点。”他坦言,正是这样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的力量,南麂,一个国家级海洋生态保护区和著名风景区、海珍品养殖基地,才能在不断变化的格局中,谋取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平衡。

生态危机让南麂陷入两难境地

端萍的父亲吴勇士,是个“会走路就会赶海”的老渔民,望着眼前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千顷碧波,他的记忆也随之荡漾不已。“到沙滩上翻贝壳,到潮间带撬雀嘴螺……从前的南麂,不知道多富庶。”

正如吴勇士的记忆一样,南麂岛曾经遍布海产品。大沙岙沙滩上随意翻一翻就能挖到极为美味的西施舌;碧蓝的海水上,渔民随意找一片海域下网,总不会失望而归……每年大黄鱼汛到来之际,渔船追着渔汛,满船满仓的大黄鱼在阳光和海波的照映中,流溢着夺目的光彩。

但对南麂保护区管理局科学顾问蔡厚才而言,富庶背后却隐藏危机四伏。

1993年,蔡厚才调到南麂保护区管理局,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海洋生态科研工作。他早期研究海洋捕捞,对海洋生物变化很敏感。海洋捕捞技术大为提升,海洋生物随之呈现出减少的趋势。上世纪七十年代针对石首鱼类的敲罟技术出现,利用石首鱼类对海洋超声波的敏感性,在渔汛到来之际,制造令鱼类昏迷的超声波进而大量捕捞。大黄鱼罹患灭族之祸。在南麂海域洄游了千万年的大黄鱼汛,端萍只能从父辈的描述中,模糊感受到昔日影像。她,连同她的下一代,再也无缘得见。

在勇士目光所不及的科研角度看南麂,这片处于亚热带的海域,台湾暖流和江浙沿岸流在此交汇。独特而多样的生态环境,为海洋生物的繁衍生息提供了优异条件。据科研数据,南麂列岛有各种门类的海洋生物1876种,贝藻类资源特别丰富,两者分别占全国贝藻类种数的30%和25%,有36种贝类目前在中国沿岸仅见于南麂海域,还有22种藻类被列为稀有种。

1990年,国务院批准建立我国首批5个国家级海洋自然保护区,南麂列岛作为一个以海洋贝藻类、鸟类、野生水仙花及其生态环境为主要保护对象的海洋岛屿生态系统保护区,位列其中。1991年,南麂列岛国家海洋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下文称: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正式成立。1998年,该区正式加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世界生物圈保护网络,成为我国最早加入该网络的海洋类型自然保护区,也是我国目前唯一的外海岛屿类型世界生物圈保护区。

南麂保护区设立以来,为了更好实现生物圈保护区的功能,对保护区功能区划进行调整,并编制南麂列岛保护区总体规划。其中,贝藻类栖息最多的大山、小柴屿、上马鞍等全部列为核心保护区,实行封闭式保护,除经过批准的监测和科研,禁止一切人为活动。

日益枯竭的海洋资源,日益肆意的海洋捕捞作业,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生态上,对南麂都是一个沉重的挑战。任由渔民无度捕捞,无疑会破坏生态;全面禁锢渔业发展,岛上数千渔民衣食何以承载?带着保护生态环境使命的南麂保护区管理局,从成立之初,就面临着如何既不损害渔业经济、又能保护生态发展的两难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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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产品养殖成为破题之举

依赖南麂海域的丰厚水产品,南麂岛渔民大多凭借近海作业就能保一家衣食。上世纪九十年代,外海的过度捕捞明显影响到南麂海域的海产品产量,渔民经济收入随之下降。

当时的困境,让南麂保护区管理局工作人员带着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去帮助渔民寻找新出路。他们发现吴勇士在海上搭鱼排。“我们看福建人赚得不错,也就回来试一试,投入不大,技术不好,收益也一般。”吴勇士与福建渔民有买卖,发现当地海边人家几乎人人都在海上搭鱼排养殖海产品。

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果断派人随吴勇士去福建现场考察,回来后向平阳县委县政府有关领导提出开发南麂岛养殖项目的建议。平阳县据此衍生出“海上平阳”建设项目:以南麂岛开发为重点,成立南麂岛开发有限公司,接受外来企业资金注入。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派出蔡厚才等多名干部入驻企业,提供政策、技术支持。

万事开头难。从未正式做过海产品养殖的南麂岛,更像是一场试验。

首先被引进的,是当时在南方价格奇高的各类扇贝,栉孔扇贝、海湾扇贝和墨西哥扇贝。南麂海域水温对扇贝而言偏高,扇贝不能渡夏而苗大量死去。所幸的是,本地品种如平鲷鱼、黄姑鱼和大黄鱼等鱼类养殖,取得了突破性成效。尤其是大黄鱼,同样的鱼苗,养成后鱼肉品质远远胜过福建所产,几乎可以媲美记忆中野生大黄鱼的口感。

这一成效,为南麂养殖业带来新的视角。南麂海域历来就有大黄鱼,而大黄鱼在温州人眼中,属于“贵”鱼,请客聚餐送礼,大黄鱼都是撑场面的角色。2001年,经过修整后,南麂海域养殖项目再度启动。引入深水网箱养殖大黄鱼,兼顾羊栖菜、紫菜、荔枝螺、角蝾螺、各类鲷鱼等本地品种的养殖和增殖,力图打造多维的养殖格局。

野生大黄鱼之所以口感好,非常关键的一点,在于鱼的成长过程始终处于流动、洁净的海水中,接受水流冲刷,能够自由活动。要养出高品质的大黄鱼,就要尽可能地为养殖鱼提供活动空间。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派出技术人员与企业地管理人员,一起到全国各地考察养殖技术。吴勇士原来用的养鱼网箱是四方形,面积小、抗风能力弱。考察之后,南麂从海南等地引入大型圆形深水网箱。网箱内的鱼苗密度进行严格控制,留足鱼儿活动空间。所谓“如鱼得水”,在天然相宜的海域,大黄鱼如大家所想那样,产量逐步增加。

料想不到的是,好不容易养好的鱼却不好卖!

福建养殖大黄鱼的口感一向不为温州人喜爱,南麂岛养殖大黄鱼送到酒店,被厨师长毫无情面地丢出来。百般无奈之下,营销团队转变策略:厨师长不要,让顾客要,下大血本在酒店卖活鱼。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派出研究所的技术人员跟着销售人员一起入驻企业,技术人员负责让鱼缸中有鲜活的大黄鱼,销售人员负责让好奇的顾客点菜。

活蹦乱跳咕咕叫的大黄鱼,果然让顾客感到无比新奇,抱着尝试心理吃过后,一时好评如潮,随之订单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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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效初显之际台风来袭

2002年而始,市场需求量稳步上升,南麂的大黄鱼养殖规模逐步扩大,深水网箱数量增加到104只。深水网箱的运作,如鱼种放养、投饵管理、起网选鱼都需要非常专业的手法;在水中放置时间稍长,网箱中会产生大量附着物,牡蛎等生物会割裂网箱,导致鱼苗逃逸……困难一个个被克服,技术在实战中慢慢成熟。

原本的学习对象、福建的一些养殖机构,开始掉头来向南麂学习。然而水质不一样、盐度和渗透压都不一样,技术能学,环境不能学。养殖户黄象桥很自豪:“他们那样的泥潭子,能和南麂的大海比?”

这对南麂人来说,是一堂非常及时的生态科普课。渔民认识到,大海是真正的衣食父母,除了索取,还要养护!这也鼓励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更要也放开手脚做好监管与科研。1999年,南麂岛上建成了500平米的监察管理中心;2007年建成了远程实时监控系统。成立专业海监队伍,对核心区、缓冲区进行专业管理,禁渔期的管理力度逐年增强。在岛民聚居的实验区,进行大力度宣传,励岛民以主人翁的姿态,建立群防群护网络。民间组织,如南麂岛海洋保护协会、义务巡查队等得以创建。

2003年科考结果显示,南麂列岛岩礁相贝类生物量和栖息密度均明显高于10年前的水平。南麂列岛独特的海洋生物结构,引起许多大型科研机构的兴趣。许多国内外的科研机构纷纷前来合作。

正当希望和收获日渐丰盈,这份喜悦却被台风所毁。

孤悬东海的南麂岛,台风是年年必遭之祸。台风小损失小,台风大损失大。漂浮在水中的大黄鱼养殖网箱,靠着事前预防、事后修补,勉强撑过前几场台风考验。2004、2005两年期间,接踵而至的台风,“云娜”“艾利” “海棠”“麦莎”等强台风接连在浙闽沿海登陆。深水网箱在狂风巨浪不断冲击下严重破损,大黄鱼死的死、逃的逃,所剩无几。

几经波折、几度濒临破产的投资者,再度遭受重创,终而失望地撤离资本。南麂的海面上,飘荡着残破的网箱。蔡厚才等科研人员回到原岗位。

渔民养殖户、南麂保护区管理局、南麂镇连日开会商讨:大黄鱼还能不能养?客观上讲,渔业养殖是一条好出路,既可以减少滥捕现象,保护生态平衡,又收入可观。何不找保险公司想办法规避台风带来的风险?长达数月的商议之后,虽然经过多方努力,但保险公司考虑到渔业养殖风险太大,拒绝接受保单。

局面陷入僵局。值得庆幸的是,保护南麂极生态环境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虽然背负生计压力,但南麂本岛的人,无一侵入核心保护区偷渔,民间义务监察队发现疑似偷渔的人,依然及时向海监部门报告。

南麂岛大黄鱼养殖的“元老”吴勇士,回家继续开会。带着渔民天生的韧劲,吴勇士还想继续养鱼,妻子美佳却持反对意见。夫妻相持不下。刚从海洋大学毕业的端萍,站到了父亲一边:“世界上先进国家,都是吃养殖鱼,这是渔民今后的必然出路!”一向信任女儿的母亲不说话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偌大的南麂岛只有吴勇士一家在养殖大黄鱼。

数年而下,吴勇士不仅没有像人们预想那样倾家荡产,反而渐渐富裕。究其原因,一是市面上南麂大黄鱼产量减少、价格上升;二是台风虽狠,但及时避灾、防灾,利润仍然可以抵消损失。

这个意外的结果,让南麂岛上的大黄鱼养殖户悄然增多。

新格局下新举措

2013年,时任省委领导来到南麂考察后,听取了大黄鱼养殖户的诉求。随后,南麂岛成为浙江省首批“渔业互助保险”试点之一。合同签订后3天,台风“菲特”汹汹而至,南麂养殖户顺利拿到赔偿。

2016年9月,G20峰会在杭州召开,南麂岛养殖大黄鱼被送上此次活动的餐桌,凭借鲜美的滋味与口感,赢得了各国首脑的青睐。一向只为温州人深爱的南麂大黄鱼,一夜之间广为人知,订单也接踵而至……2018年上海第十三届上海国际渔业博览会上,南麂大黄鱼一个小小摊位,短短三天拿下2000多万元订单。

令人头疼的是,利润和效益激增,海产品养殖规模壮大到前所未有的规模,无序养殖成了新难题。

据统计,截至2019年7月,南麂海区共有各类深水抗风浪网箱160余只,浅海围网20只,另有各类养殖设施,养殖年产值达3亿元。

渔民出海捕捞,收回的渔网中往往有很多无法售卖的小杂鱼,以往都是作为垃圾丢掉。大黄鱼养殖规模不大时,养殖户购买小杂鱼作为饲料,一来可以消耗垃圾,二来让大黄鱼更加接近野生状态。养殖户一多,小杂鱼的需求量大幅上升,有些渔民就缩小渔网网眼的尺寸,试图捕捞更多小杂鱼,甚至冰冻起来留到禁渔期区使用。这些误入渔网的小杂鱼不少是正在成长的鱼苗,过度捕捞会引起生态失衡。

时刻关注南麂海洋生物动态的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意识到这一点,如何改变这个现象?工作人员拎着一袋饲料,找资格最老的养殖户吴勇士。“这些狗粮似的玩意,会不会把鱼吃坏?”吴勇士有点不好接受,正在逐步接手父亲业务的端萍,却笑吟吟地接下饲料:“先找个小网箱试一试,行就用,不行就换别的饲料。总这样用鱼养鱼,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几个月下来,吴勇士发现,用饲料和用小杂鱼并无区别,当时正值禁渔期,解决了下杂鱼短缺的难题。周边的养殖户得知消息后,悄悄地也换成饲料。

这一举措,与浙江省农业部门不谋而合。2016年,浙江省海洋与渔业局组建了一支浙江省水产动物营养与饲料科技服务团队,开展应用配合饲料代替冰鲜和小杂鱼的推广与示范。2019年,推广试点在全省铺开,并将在2020年全面启用。平阳县农业农村局负责此项工作的吴明皇表示:“据说有些地方的养殖户对饲料很抵制,但在南麂完全没有这种现象,有些养殖户甚至自行换用饲料。”

正在着手制定生态保护诚信积分机制的林锟听说后,计划把配合使用饲料养鱼列入其中。所谓的生态保护诚信积分机制,是把全岛住民分为养殖户、渔家乐经营户、捕捞作业户和做点小买卖的一般渔民,每户基本分100分。如养殖户在养殖过程中如果发生向海中乱丢垃圾等破坏环境的行为,则被扣分。养殖户在没有强制前提下主动使用饲料,渔家乐经营户做好垃圾分类,那就给予加分。每年进行统计,分数与优惠政策等挂钩,低于60分的商户,有可能被取缔经营资格。

今年5月份,南麂保护区管理局发布了南麂保护区去养殖专项编制项目招标公告。“当下发生的环境问题,多是漠视了环境容量导致的。南麂海域的养殖规模,同样受制于环境容量。”南麂保护区管理局总工程师陈舜介绍说,此项规划包括海域生态环境调查、养殖负荷评价等方面,通过梳理养殖活动与相关管理政策、制度的关系,进一步完善保护区内养殖活动的管理体制,做好养殖布局与规划,确保保护区的生态平衡。为了加强监管和技术指导,南麂保护区管理局还将出台技术人员与养殖户定向挂钩机制,每位与养殖户挂钩的技术人员,要及时、定期上门传达技术前沿信息,帮助解决养殖中出现的难点,规避危害生态的行为。

强台风“利奇马”又一次让南麂岛遭受严重损失。面对相似的天灾,南麂人却已改变理念。“大黄鱼我们还会养,南麂岛我们还会保护,跌倒了可以爬起来!”瘦弱、娇小的端萍,说出了坚定不移的意志。

远眺碧蓝色的浩渺海天之间,养殖户正在抓紧修复网箱,享有这让南麂在“贝藻王国”“碧海仙山”美誉的南麂岛,近年来又冠上“天然蓝色的称誉之外,又有了“海洋牧场”的称号之称。人与海洋交缠的命运,也呈现出新的面貌,将来还会出现别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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